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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 健:沧桑

时间:2018-02-28 11:10 编辑:新边塞 类型:情感倾诉 阅读量:248

作者简介

郭健,就职于兰州现代管理学院,文学博士,国家一级作家,兰州好人,金城文化名家。以报告文学和杂文著名。

沧 桑

作者|郭 健

请老师原谅。我不能开门见山,把文章标题写成《启蒙恩师袁宗仁》之类。因为四十年之后这次翻山越岭的探望,我在教育手段独特因儿桃李满天下的老师身上,只看到了沧桑。

毫无疑问,四十年里,袁老师一直是我们的偶像级人物。他清苦清贫,勤奋敬业。他对他的学生寄寓厚望。他曾经是教育战线推选的全国五一劳动模范。许多女生谈到他,眼里甚至能放出恋人般的光芒。

探望袁老师是我的夙愿。先是因为我的文学成就而产生的羔羊跪乳情结,后来是因为身为市级政协副主席的姐姐写的散文《难亦哉,为人之师》,尽数袁老师关心学生认真教书的业绩和师生深情。再后来是同学们手机上的相互串联,致使探望袁老师的欲望达到了炽热的程度。

我漫长的求学之旅自蒿嘴铺小学开始。袁宗仁老师是校长,也是我的语文启蒙老师。

校长代课(不是作秀,不是蜻蜓点水,是一节不落实实在在跟班走的那种)是五十年前的史实,却是今天的神话!站在简陋的讲台上,中装革履的袁老师风度翩翩。他的个头和胖瘦适中,头发微卷,气质飞扬。他抄一口方言,听起来别有风味。

袁老师讲课,我们能坐得中规中矩,能静下心来听,能听懂应该听懂和应该掌握的那一部分。袁老师布置的作业,我们必须做完了再走。因为放学之后,我们就不能保证自己还是纯粹的学生,我们就会成为半个农民,我们就得务农。就得参加生产队的劳动,就得为分粮食去挣工分,就得背柴挑水拾牛粪。

记忆犹新的是,学校有教师食堂,教师有国库供应的口粮。加上我们勤工俭学和开荒种地,老师偶尔能吃上一顿油饼。有一次,留下我们做语文作业的时候,袁老师特意端着油饼来讲台上吃。我用一半思想做自己的作业,用另一半思想操心老师嘴边的油饼。居高临下的老师知悉这个少年的心思,他用筷子把油饼高高举起来,再慢慢放进嘴里,细嚼慢咽。他的肢体语言我能读懂:只有现在好好学习,将来才能吃上油饼!

袁老师身体微恙,常有中药相伴,也就常有中药味飘散在校园。袁老师还拿生鸡蛋冲开水喝,当属滋补偏方。他把杯子端到讲台上,玻璃透明,蛋花旋转。那种诱惑语言和教育行为,我至今刻骨铭心。

因为,当年一只鸡蛋好贵好贵,可以换两支铅笔!同学中有人偶尔一次铅笔断铅,都恨不能把自己的手指剁掉。同学们都暗下决心,只有悬梁刺股,将来才能吃到“好贵好贵”的东西。

在袁老师的感召和激励下,我没有中断漫长的求学之旅。一直到三十年后戴上那顶博士帽。

曾经有同学告诉我说:你要有思想准备。袁老师已经不是记忆里的袁老师了,完全一个饱经沧桑的老农形象。

许多次,我试图把一个中装革履、细皮嫩肉、风度翩翩,在讲台上侃侃而谈、娓娓道来的年轻学者的形象和一个当地农人的形象叠加在一个人身上,可是,我的努力都失败了。

贾彦彧、袁老师和本文作者

2018年春节,春寒料峭。我和已经从市级法制办主任位子退下来、身兼向导职能的小学同学贾彦彧千里之外一路相约,于大年初四去了袁老师家。

黄土高原,七沟八梁。山路崎岖,山道弯弯。在一个人烟稀少的山坳,在一座现代化的新房子和身后五孔传统窑洞组成的极不协调的院子里,我们先见到了袁老师的小孙子和小儿媳,然后由他们去了不同的地方寻找。

因为“老师干活去了”。老师没有手机,“他不与外界联系。”

大年初四,我左顾右盼,没有感觉到老师家的年味。

长久的等待之后,站在我面前的,是鲁迅笔下的一个人物。木讷、沧桑,衣衫褴褛。双手犹如砂纸。见到两个得意门生,我的老师没有想象中的激动,没有惊讶和感叹。我注意看他的脸部表情。少有变化,没有微笑。在那个瞬间,我居然完全想不起袁老师当年的模样来了。

如此看来,在现实面前,记忆是很容易乖乖地举起双手的。

彦彧报了我的名字,问老师记得吗?老师点了点头。站在一旁的小孙子说:“爷爷耳背,你们要靠近些大声说话。”

老师没有向我提问,我不好夸夸其谈。我没能说出我准备了很久的心里话;没能表达我发自肺腑的感激之情;没能长篇大论向老师汇报自己的成长和取得的成就。

我们没能制造出热烈的气氛,在那种热烈的气氛里回忆往事并且沉浸在回忆往事的幸福之中。我们的见面没有按套路出牌。

我提出的第一个问题是:老师退休后为什么选择在这里安家?为什么不回原籍和去大城市?这里山大沟深,人迹罕至。这里没法和城市相提并论。

彦彧替老师回答:这里半农半牧,土地资源丰富。可以种植,可以进行多种珍禽和物种的养殖。这里是赚钱的好地方。一些人富到可以流油。而老师的原籍会宁则不行,会宁不具备这些条件。

现在,老师家养有一大群山羊,由儿子管理和放牧。老师还有耕种、家禽养殖和许多产业。老师很富有,工资不用花。

因为那顶全国五一劳模称号的光环,袁老师有多次机会可以把自己的两个儿子推送出去。但是他没有,他把他们留在这里,“发家致富”,娶妻生子。

彦彧说完,袁老师认可地点了点头。说:“现在政策很好。一切向钱看!”

我们的交流仅限于大声地问老师的收入和暴涨的羊肉及其农副产品价格。这时候,老师的脸上有笑容出现。

当我知道袁老师原籍甘肃会宁时,第一个闪现在我脑际的成语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会宁后来成为知名度很高的全国状元县,是从袁老师那个时代的那一批年轻人开始奋起的。可是,会宁的还在拼命读书的后生们,当你们知道一位曾经的热血青年、一位拼搏和勤奋不亚于你们的前辈、一位曾经海阔天空遥想未来的青年正在老当益壮,“一切向钱看”的时候,你们会作何感想?

我也不知道我当年的同学们看到这里,会作何感想!

山风吹来,一片沙沙声,萧瑟而凄凉。我想哭。

因为记忆中的袁老师,我对我的母校一往情深。出于游子情怀,2002年夏天,我把我出版的各类书籍整理了5大包共计160本捐给母校。虽然那时候袁老师已经调离。

我珍惜母校给我“名誉校长”的荣誉。

……

我们的探望早早结束。告别袁老师,走上崖背,几步之后,再回望袁老师的庄园,就什么也看不见了。我们只换了一个角度,袁老师苦心经营的一切,就成为千山万壑之中的一粒尘埃。

离开老师之后,我一直在想:国人是什么时候开始一切向钱看的?不是我健忘,是我从来就没有注意过这个问题。我们传承了5000年的中华文明,一朝就被人亵渎得衣不蔽体体无完肤,只剩下了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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